wintersolstice 的个人博客

一
生活如同是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永远没有人说得清楚下一秒钟将会发生什么。在海口乍暖还寒的一月天里，阳光很好，空气清新，白云飘飘。我在滨海大道上的一幢高层写字楼里百无聊赖。
我和我妈为我实习的事情大吵了一架。整个过程不知道是如何开始又是如何结束的，我甚至有些不记得起因是什么。跟飞翔说起这事，他说，记得你爱你妈妈。是的，我爱我妈，天知道我有多爱我妈！尽管我们总是不断在争吵，我恨自己这一时半会没有能力让我妈过上殷实的生活，我恨我自己不争气二十出头的人总还让父母操心，我恨天公不作美时运不济以致于我如此落魄，而我妈总义不容辞地包办了我所有的大事小事，于是我们争吵，以爱的名义。
争吵的最后结果是双赢，我第二天老老实实地去实习。我拿着我的简历就单枪匹马到了公司，对前台小姐说我想见见朱总。那一天我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黑色毛衣，鼻子上还架着一副眼睛，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彬彬有礼，但从珠海回来后的连日感冒使我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就像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大娘，有时候开口讲话都会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不得一跳。前台小姐说朱总在会客，于是我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等。眼睛顺便扫射了一下四周。环境不错，窗明几净，错落有致的落地磨沙玻璃屏风，大大小小十几盆的万年青植物。我在想，前台小姐温柔漂亮，一定有很多人追。
后来知道这位前台美女竟是我们学校的师姐。和我师兄同属00级，法律专业毕业，确实很多人追。当然，我们学校向来不乏此类美丽与气质兼修的女生，代表中国参加世界小姐比赛的杨金就是一例。而我这类称不上美女的就只能靠边站，做一片称职的绿叶，还可以很不雅观地对着美女吹吹口哨，流流口水什么的。
那天下午，我在我的实习协议上郑重地签上我的大名，并且在上面摁了个鲜红的手印。一瞬间有种自杀般的快感，脑海中快速闪现一些片段和一些面孔。我真想就这样把自己卖掉算了，不论是什么样的价格。有一张宽敞的可以趴在其上画图的办公桌，有一堆可以供我书写的大张A3复印纸，还有几根与纸摩擦会发出很舒服的沙沙响声的铅笔，就是我幸福生活的全部。下班走出大楼的时候，忽然想振臂高喊一声。
我在学习像上了班的人一样的生活。每个星期到周末的晚上才好象有了一点盼头，像我的师兄们一样斤斤计较着自己的月薪和年终奖金。我可以心平气和地看着出没在这栋高层写字楼里的女人们，穿着正统的套装，化着适宜的淡妆，踩着细密的高跟，拎着精致的提包，盘着干练的发型，一如这个城市里的其他白领。而我坐在她们的身边，发呆，写字，无所事事无以度日两次用脚踢翻了摆放在我办公桌边的纸篓。
在我几乎就要发霉之际，我的部门经理答应带我去参加招聘会。我几乎就要为这样的善解人意痛哭流涕，于是埋头作书写状，以此表达我坚定不移为海南特区人力资源事业献身的伟大决心。

二

我的手机在周三凌晨五点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坏掉了。我起床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赤脚走在房间里冰凉的地板上。我倚在窗边看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有微凉的阴风从我的发间拂过。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静下来的时候审视自己，已及自己过去二十二年的生长痕迹，才发现自己不曾孤单，无所遁形只是那段寂寞的时光。
在那段漫长得几乎就蔓延了我的整个中学生涯的时光里，我是自卑的。这种自卑不仅仅来源于内心里对自己的不肯定。我小心翼翼近乎病态地捍卫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我没有勇气跟我喜欢的男生告白，我趴在桌上用黑色的钢笔在草稿本上一遍一遍写他的名字，然后眼睁睁地看他考取了另外的学校，于是我变得更加沉默。
我依然记得那一个下午，我站在走廊上隔着人群看着他。我想跟他走过去，跟他打声招呼，或是笑一笑，什么也不用说。他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我。我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天空，那蔚蓝的万里无云的天空，纯净得不掺一点杂质。学校的广播里放的是许茹芸的《美梦成真》.
她唱：
我能感觉
我像只麋鹿奔驰思念的深夜
停在你心岸啜饮失眠的湖水
苦苦想你习惯不睡
为躲开寂寞的狩猎
我的感觉
像小说忽然写到结局那一页
我不愿承认缘份已肠思枯竭
逼迫自己时光倒回
要美梦永远远离心碎
我抱着你我吻着你我笑着流泪
我不懂回忆能如此真切
你又在我的眼眶决堤淹水
爱不是离别可以抹灭
我除了你我除了疯我没有后悔
我一哭全世界为我落泪
在冷得没有你的孤绝
我闭上双眼用泪去感觉你的包围

我没有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话就从此永不相见。我开始上学，放学，走自己的路，读自己的书。我的黑色大书包里放着各科课本、参考书和复习提纲。我戴着厚厚的眼镜，却从来不注意路边那些恣意开放的不知名的花。
我以为我会恨那一段的生活，以及那一段生活里面的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我以为这种恨会源源不断绵绵不绝贯穿我的这一辈子。
经年之后，我看了《美梦成真》这本电影。影片中的画面呈现出诡异旖玄的色彩，罗宾•威廉姆斯悲哀的面孔，穿越时间和空间独立存在的感情。我想起，我曾经那样温和且激烈地喜欢过一个男孩。
去年走在街头的时候偶然遇到了我的两个高中女同学，其中一个微笑着跟我打招呼，而令一个偏着头看我，神情是高傲而不屑一顾的。这令我无可避免地想起一直埋藏在我心中的那股恨。我怀疑她的心中是不是也是如我一般充满了恨，她可以恨我长得不如她漂亮但是成绩比她优秀，而我考上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学校她却只能就读于岛内的一所二流大学。
但是我们的恨却又是那么地不同。我不恨某一个具体的人，我只恨让人无力抗拒的现实生活的残酷。

三

晚上我去楼下的网吧上网，顺路把我的手机拿去修。
我在网上见到了星星。我说，你丫现在跟哪混呢，找个时间出来请我吃饭吧。星星说我在琼海卖楼呢，你要有客户就给我介绍一个吧。现在身上就几十块钱了，等发了工资再请你吧。我跟云师弟说我手机坏了。他说感觉你最近总是弄坏东西。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上上个月手提坏掉，上个月我家电视烧了，这回轮到手机。
花了三十块手机还是修好了。结束了这两天没有手机的哑巴一样的生活。
周四和周五连着两天，代表公司参加了招聘会。我坐在桌子后面，一本正经地对应聘人员进行提问，收收简历什么的，其实心里慌得很，我一乳臭未干的黄毛小丫头懂个屁啊，还好小王师兄一直坐在我旁边，提点我些该注意的问题。
我大学一师姐来应聘我们公司，认出了我，冲着我大喊，你不是还没毕业吗，怎么会坐在这里。我只好朝她傻笑，差点就露了怯。
我在之前从没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竟然面试了我的两个中学同班同学。其中有一个我已经认不出来了，直到我问完所有的问题，他冒出一句，我中学六年都是在一中读书。我琢磨了很久都没琢磨出这句话的意思。忽的一翻他简历的封面看到他的名字，我才想起他是我的初中同学。
在那一刻，我发现，我固执地坚持了那么多年的恨在一瞬间冰释。我不能毫不留情地拒绝他们的简历，以报复我所痛恨的那六年生活。事实上，我把他们转给了小王师兄，也算是念着点同窗的情谊，因为所有的简历到我的手上基本都是死路一条。可小王师兄的那一关不是谁都能通过的。我有些难过，我能帮他们做的就只要那么多。我甚至不能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我是真切地能体会他们的心情，因为两个月后我也要再次成为就业的大潮中任人宰割的一尾鱼。
走出招聘会场，在车站等永哥开车过来接我们回公司。路上经过娴的家，还有琼苑宾馆门口那个呈45度角的斜坡，我十岁的时候骑单车从那个斜坡冲下来重重跌了一跤差点破了相。这一带的变化真大，就快认不出来了。
和小王师兄说，我刚刚转给他的两个男生都是我的同学，都是一中的，算是他的师弟了。他笑笑说，他想起了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躲在花坛后拿着照相机偷玉枕纱厨拍别人过马路的情景，想起了学校里那个很像男生的女生和很像女生的男生。
永哥请我们吃饭，说了很多出了社会应该注意的问题，受益匪浅茅塞顿开，觉得自己以后要学的东西还很多，选择了一条路就一头扎进去才是真理。
回公司筛简历看到我一初中女同学也来应聘。要不咋说这个世界这么小呢？我到处乱认师兄师姐的，回个头才发现同班同学也是一抓一大把，认都不用认了省事得多。快下班的时候，杜玮给我发信息说，在招聘会上见到你了，看你忙没跟你打招呼，觉得你还蛮专业的，而且还真镇得住场面。
HOHO，说得我心花怒放就要飘到天上去了。偷偷跟你说，嘿嘿，我那都是装出来的，小王师兄教的。

四

我的手机再次坏掉了。上次帮我修手机的老板把问题归咎于手机的电池硬是不承认他的修理技术有待加强。我也懒得和他扯皮。就继续过着我没有手机的哑巴一样的生活。
公司离我家很近，只需要穿过几条窄窄的盘根错节的小街和一条马路。我每天踩单车上班，路上耗费的时间不到十五分钟。我还是经常迟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走进门口神采飞扬地跟大家说早安。
作为一个实习生，我在公司里的地位卑微且尴尬。我不敢大声说话，偶尔喘一口气都要小心翼翼。我直觉认为我的部门经理不喜欢我，尽管我一副乖张讨巧学生模样。委屈到不行的时候就躲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发呆。
觉得自己最近太脆弱了，一有什么事情就大喜大悲的，歇斯底里连带把周围弄得人仰马翻的。在电梯上升的一瞬间，想象自己掉进时空的旋涡里无法扭转。一晃神落到了唐代的某个大户人家里给人做小丫环端茶递水的，不巧给东家大少爷看上了，硬是娶了作二房，好不容易怀了孕觉得自己就快熬到出头之日，哪知生下的小孩却是个智障，长到十几岁都还在尿床。
请原谅我的胡说八道，只是突然间脑袋抽筋得厉害。也许还是不太习惯从歌舞升平到曲终人散。过去在自己的地盘上张牙舞爪的，现在却在这用力地陪着笑脸，甚至没有勇气以旷工的方式来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老板浪费人才的行为。
我就在各个部门之间瞎混。有时帮着刘姐做她的南大远程教育的英语作业。有时和宝哥一起在网上搜索必胜客的电子版优惠券。我喜欢财务部的那间办公室，放眼可以看到对面的万绿园还有世纪大桥，远眺还可以望到海，或者俯瞰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这个世界上的人似乎都有忙不完的事，就连角落的那台打印机都在不停地高速运转，我该有些惭愧。
公司的聚餐决定在“好百年”吃海鲜。这个餐馆我总是记不住而错念成“百年好合”之类的名字。公司里又来了个新同事也一起去。十多个人坐在海边的一个亭子里，老板威胁说不喝酒的就没有年终奖金，于是大家敬来敬去的说些奉承话。应付这种场面我承认我还不够炉火纯青，竟有些想念那一年的我自己。相比之下，我小王师兄就厉害得多，八面玲珑地递烟敬酒的，完全不似一个刚毕业半年的大学生。海鲜的腥味让我难以适应，红酒在我的胃里不停地翻滚，眼泪差点就流了出来，这不是我要的生活，却还是要说服自己去迁就，去忍让。总不能指望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坐在旁边的大人会给你夹满满的一碗菜，还想尽办法说笑话逗你开心哄着你把菜吃光光。就这么坚韧地活着吧。日子一天一天过，自会走到它的终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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